夏天不倒塌

好久不见,已经成为社畜的我,也想要努力更新。【可能只是想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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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鹤】花鳥風月

6月时候参加CP发的无料,现在全文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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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

——三日月与鹤丸于平安京的三条小锻冶宗近府上共同居住的捏造日常,与历史无关。

 

——由于两把刀均为涉世,故仍有天真未泯的性子。

 

——三日月为十九岁人形,鹤丸十四岁少年人形,并非两把刀真实年龄差。


——本文有借鉴《枕草子》以及《古今和歌集》中的风物习俗。


——装×深井冰文风,我就难得写一次,不喜勿喷。


——清水暧昧向,全文分为「風花」、「桜吹雪」、「泡沫」、「朝凪」四篇。


——大概是蛮无聊的。但还是希望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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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鳥風月


 

 

其时平安年代。

传说有“四神相应”的平安京以朱雀大路为中轴分为左京与右京,城内建筑呈棋盘状分布,仿的是唐代长安城的建制。整座城池井然有序,白日里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颇为热闹。

一年四季皆有赏不尽的美景,其生动美妙不可言说,唯有生于此处的人才能体会其时风貌。

然而除了人之外,自当还有神灵妖鬼的存在。

其中以付丧神最为特殊,后世常言付丧神为器物被置百年不理、因积聚怨念而生。其实不然,这世间自当有宝物自诞生起便占尽了天地自然的精华,可化为人形、知晓人伦事理、拥有五感情长,乍看上去与人类无异。

 

 


 

風花(かざはな)

 

寒冬里一场大雪刚落尽,地上积雪还未来得及融化,正是阴冷难耐的时候,就连燃起的火盆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三条大路上的某处居所内却有个十几岁的少年吵嚷着要出门赏雪。

少年一袭白衣,就连发色竟也是如雪一般,少见得很,仔细一想便可知他并非人类。但因为少年长得太过于好看,便是知道他是付丧神一般的存在也不会觉得可怕。这天地广大,精怪妖魔之类的向来见怪不怪。更何况这少年看上去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稚气未脱,身高也成年男子差了一大截。

「三日月!你去不去!」少年站在檐廊下对着眼前正抱着手炉暖手、满脸笑意的年轻人这样喊道。那样子嚣张得很,面对眼前这位明显比他年长的男子没什么敬意,却也让人责怪不起来,毕竟这少年的眉宇间满满都是飞扬神采。

年轻男子也不答话,只管微笑着看他。

像是被看得恼了,白衣少年气得转身就走,嘴里还不忘嘀咕着,「这才几岁呢就像个老头一样,整日闷在屋子里真是无聊透顶,最没意思了……」

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的细碎声响令他察觉到身后还跟着个人,遂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扬起了个得意的笑容。

狠狠地踩了两步之后猛地停下,转头看向三五步之遥穿着绀色狩衣的人,挑眉问道,「原来你要去啊?」

「怕你独自一人会迷路。」简单不过的一句话,言语间却满是优雅与风流。

这生动的白衣少年与举手投足见尽显贵族之气的男子便是日后流传千年的名太刀。前者名曰鹤丸,全身白若冬雪,一看便是不俗之物;后者则是被后世誉为“天下五剑”中最美的三日月,总是弯着眼睛微微笑着,美得动人心魄。

即便是见过无数次这样的三日月,鹤丸仍旧会时不时地愣神。他盯着似是吸收了千年风雅的三日月,良久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三日月平日里没少戳他痛处,偏偏说这话的时候还满脸笑意,如同在评价庭院里的花花草草一般随意,当真是可恶至极。然而像是被眼前人的美貌给震撼,这样闷声不响地吃亏受气的时候也不在少数。当然其后总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的,少年人总爱斤斤计较。

鹤丸咬咬牙转过身大步往府外走去,任凭三日月笑呵呵地跟在身后。

出了门便是三条大路,街上行人不多,大多因为天气寒冷而不愿出门。像鹤丸这般想要赏雪的,除了皇城内住着的皇族恐怕就是平安京内的贵族了。而他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未褪,有些贪玩罢了。

也不能怪他,这世上能够见到付丧神的人不多,如此一来鹤丸自然会觉得寂寞冷清,逮着机会就想要往外跑。

大雪过后的街道颇为冷清,满目的银白色很是刺眼,脚下还是松软的积雪,鹤丸忍不住连蹦带跳了几下,深深地吸着雪后初霁的清新空气,「好舒服啊——」

三日月不动声色地跟着呼吸了几口,灌入肺部的空气果真凛冽提神。

看着鹤丸高兴的样子,他的笑意更深了一层。两人走至半途,原先积压于头顶的云层渐渐散去,竟薄薄地洒下一地阳光。光线经积雪折射,照得视线内明亮一片,差点睁不开眼。天气转晴,便开始有不少人不再屈居室内,街上不一会就变得吵闹起来。

鹤丸像是心中有目的地似的,虽然一路上很兴奋,但方向明确,径直往北面而去。北面有座船冈山,上有的巨石被称为神石,是天子的依靠。

那山并不高,而鹤丸最喜欢那山半山腰处的一块空地,自那里能将整座平安京的格局尽收眼底。错落有致的坊町如今被皑皑积雪所覆盖,别有一股清冷之气。

站在高处的鹤丸像是被眼前美景所震撼,展开双臂闭着眼睛忍不住接受寒风的拥抱。这些景致对于三日月来说倒是不稀奇,但是也不忍破坏鹤丸的好兴致。

等了好一会他才轻声开口道,「说是赏雪,等雪停了才出门又算哪门子赏雪呢?」

鹤丸不甘心地瞪他一眼,「下着雪的时候你压根就不愿出门!」

「那是自然,冻坏了身子可不好。」三日月说得一脸坦然。

鹤丸在心里吐吐舌头,觉得三日月真是不可理喻,他们作为付丧神,虽有人形,但也绝不是那么脆弱的。

大概是猜到鹤丸心中所想,三日月又加了一句,「小孩子比较弱,万一发烧就不好了。」

「这么说你还是为我着想?」鹤丸不太服气,「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只是看上去像而已,谁让付丧神的成长那么慢?」

「不过赏雪还是漫天飘雪之时最美,可惜啊可惜,错过了呢。」看上去一脸和善的三日月实则专挑鹤丸的痛处踩,明晓得他看不到还偏偏刺激他,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眼见着鹤丸气得要跳起来,三日月才满意地大笑出声。鹤丸即刻就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这个人仗着自己年长,便不把他放在眼里,若有捉弄的机会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事已然发生很多次了,真是教人又可气又可恨。

鹤丸气呼呼地将身旁一块石头的积雪掸开,一屁股坐了下去,不再理睬三日月,看着远处发呆。

三日月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挨着鹤丸坐下。

过了好一会,鹤丸喃喃地问道,「三日月,你说这片景色会变吗?」

「我第一次被宗近大人带来这里,看到的与现在的并无二致。可这世上没有哪出的风景是能够维持不变的。我等作为太刀,运气好的话能活上千年,与人类的几十年相比那真是太过于漫长了。如今所看见的,他日一定会变得面目全非。」

「一定……吗?」鹤丸若有所思地看向三日月,但见他一脸淡然的神色。

「一定。」三日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就算是鹤,也是会变的。」

「当然会长成大人的样子!」鹤丸抢着说道。

三日月轻轻摇了摇头,「也许还会沾上斑驳血迹。」

大抵是被「血迹」这个词吓到,鹤丸没有再轻易开口,而是缩起身子茫然地望着远方,良久才自言自语似地开口,「作为刀不杀人不沾血是没有意义的吧……」

「鹤想成为怎么样的刀?」

鹤丸摇摇头,他还未曾想过这样的事。身为太刀,自然是要一生追随尽忠于主人,然而如今他与三日月都还未遇到那所谓的「主人」,居于这平安京内自然是自由快活的。日后这片景色会怎样,自己又会怎样,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他偷偷瞄了三日月一眼,发现身旁的人依旧云淡风轻,一派无关风月的清雅模样。既然同为未涉世未沾血的太刀,为何这个人就懂那么多呢?鹤丸不解,又为自己的懵懂无知感到羞愧。

而三日月此刻想的倒是格外洒脱。既然身为刀剑,或保护主人或成为主人的杀器,无论如何都是要沾血的,那便抛下一切犹豫与不决痛痛快快地杀伐一场就是了,能抱如此决心,才是面对将来的第一步。

「鹤的话,染上红色会很漂亮。」三日月忽然说道,「全身如雪一般的鹤,只有在染上红色之后才会变成鹤啊。」

鹤丸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不满地嘟哝着,「在乱说什么……我听不懂……」

「没关系没关系,等到那一日,你就会明白的。」三日月伸手揉了揉鹤丸的脑袋,「现在的鹤,像是掉到雪里就会消失不见的样子呢,哈哈哈哈不觉得很有趣吗?」

鹤丸白了三日月一眼,想要说些嘲讽的话语,却不想被眼前的景致给震住。

眼前竟洋洋洒洒飘下鹅毛般的雪花,而阳光却不曾消散,仍旧是明亮大方地照耀着这座城池。落下的雪花似是晶莹的冰凌般闪动着光芒,分外可爱动人。

「风花。」三日月说着这个鹤丸不曾听过的词。

天空中阳光正好,可那雪像是等不及了,非要来凑个热闹,便在光线的衬托下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是为风花。

 

 

 

 


 

 

 

桜吹雪(さくらふぶき)

 

三月初的春日,和煦的阳光使得整个平安京的人都多了一分闲淡悠然的慵懒气质。樱花由浅及深地逐次绽放,近乎将整座城池都淹没在樱粉色的花海之中。

如此一来,无论有无闲暇时间,人们总要停下脚步来多看那娇嫩可爱的花瓣几眼。平安京的寺院内也是分外热闹。常有一看便是出身显贵的年轻男子两三结伴,穿着很是讲究的面白里青的狩衣,带着侍从、侍童一干人等前去参笼。跟随他们身侧手捧樱枝的侍者在堂前击金鼓的景象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而赏花这件事,更是被当做一年一度的盛宴一般教人期待。

这一年三条大路拐角处的那座府邸也收到了来自皇宫的邀请,当年因受一条天皇所托而锻出了小狐丸这等宝刀,宗近派便闻名于世,再加上这段时日鹤丸也在府上,受到邀请进宫赏樱也并不稀奇。

鹤丸本就是为庆祝皇子诞生而锻造,其时的名气恐怕要比三日月更响一些,然而但凡见过三日月一眼,便会明白这才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上等之作。

进宫的机会难得,三日月与鹤丸自然也去凑了一番热闹。

晨朝的时候鹤丸还在为自己身高的事闹别扭。他觉得自己肯定长高了,但是三日月让他站在庭院内的那棵樱树下比划了一下,笑着说道,「没有长高呢。再着急也不会一下子就长高的。」

鹤丸最不喜欢被人当做小孩子对待,故而满心盼着自己最起码先从外表上变成大人的样子,结果大概是因为执念太深,才会有这种长高的错觉,更害得他在三日月面前丢了脸面。遂板着一张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看得三日月越发想笑。

直到进了宫,鹤丸还是闷闷不乐的,果然还是在为早晨的事计较。趁着人类以和歌助兴、喝酒赏花气氛高涨之时,他独自偷偷溜开了。现如今除了宗近府上还有人能够看见他们,大部分人并不能够见到。

鹤丸溜开得太过随意,三日月在察觉的时候几乎只看到了他的身影消失在湖畔的亭子里。宫里环境优美,建筑宏伟,虽是仿照着唐建的,但发展至今也是有了自己的风韵。

三日月急急匆匆地找寻过去,却半天没找到。心中有些后悔之前不该说实话,明知道他那么盼着长高,就算是哄他的也该安慰一下。鹤丸长得漂亮也很聪明,唯一的弱点就是容易迷路。初来三条大路的时候,偶尔带着他出一次门,只要离开身边转眼间就会迷路。

再往前走便是宫中女眷们的住所了,三日月犹豫了几分,最终还是仗着他人看不见付丧神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耳畔不时传来轻灵婉转的笑声,隔着帘子依稀能够辨认出穿着花色艳丽的和服的宫中女眷。因宫中赏樱宴的缘故,爱热闹的女眷都去了那边,但也有中途撤出来自找乐子的。三日月对她们没有太大兴趣,四下张望着寻找着白色少年的身影,但不免对着帘内的景象多打探了几眼,唯恐鹤丸躲进去了。

殊不知他这番举动倒是令故意躲起来的鹤丸误解了。鹤丸知晓三日月一定会来找他,所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静静等着。

谁知这宫里竟然还有能够看得见三日月的女官,她诧异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美貌得无法形容的年轻男子,一时被迷住了,脱口而出与三日月搭了话。

三日月也同样吃惊不小,很显然眼前这位是把他当做人类了,不过能够看见他,本身也是有缘之人。他眉眼含笑地向她点了点头,只说自己是宗近府上的,继而以春风般温柔的声音询问鹤丸的下落。

那女官不明真相,只当是三日月与弟弟走散,误打误撞走入了这不该进入的地方。言语间已然对面前的容貌清俊的男子产生了结交之意,她还从未听说过这京城内竟然有如此高贵好看的青年,不知不觉脸上染上了害羞的红晕。

「色鬼……」因为隔得有点远,鹤丸只能够看到三日月与那女子说了一会话,却不知他们的谈话内容是围绕自己的。他嘴里嘀咕着,视线黏在三日月身上不敢移开,手却攥着地上的几簇枯草,似是极为不满。

本来他不过是想吓唬三日月一下,平日里三日月这个老狐狸太狡猾。即便是费尽心思想出的新的捉弄人的方法也吓不到他,反而会趁一个不注意反捉弄回去。

于是鹤丸这次铁了心要让三日月吃惊一次,这才有了从赏花宴上偷偷跑开的事。想着等三日月走过去,自己就从背后扑上去,这下不管怎么样一定能够吓到人。谁料到三日月居然和个女官说话说上瘾了似的,仿佛把找他的事给忘了。

遥遥望过去依稀能看见那女官掩嘴轻笑的样子,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阵微风拂过,惹得枝头的花瓣纷纷落下,三日月抬手摘掉了停留在女官青丝上的花瓣。精致小巧的樱色滞于掌心,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添了一份暧昧情愫。

鹤丸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手上被坚硬的枯草割破都不曾察觉,满眼都是那两人的亲昵,连带着飘落的樱花都显得碍眼不已。

「明明只是把太刀,难不成还想要与人间女子恋爱么?」鹤丸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为何觉得不爽,尚未褪去婴儿肥的包子脸气鼓鼓的,要是被三日月看见,肯定又是拧着两根手指一通捏。

鹤丸转了个身,背着大石块坐下,抱着膝盖一个人生闷气。他有点后悔了,想要折回去,但是很显然他不记得路。这皇城太大,很多建筑又都长得一样,对于第一次进宫的鹤丸来说根本辨不清方向。或许可以出声叫住三日月,跟着他一同回去,但是鹤丸又不愿意前去打扰他们。最后只好咬着嘴唇埋着脑袋坐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日的暖风阵阵,鹤丸迷迷糊糊地差点睡着。

「鹤,该回去了。」是听惯了的语调清浅的声音。

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鹤丸的眼中还有没来得及掩盖的不满。鹤丸平时张扬得很,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然而此刻的委屈神情倒是让三日月心头一软。本来到嘴边的调笑的话语也被咽了下去,只是伸手替他戴上了衣衫上的那个帽子,将鹤丸整张脸都裹在里面。

「色鬼……」鹤丸甩开了三日月的手,猛地一下站起身。

三日月仍旧笑呵呵的,「色鬼?我吗?」

鹤丸别开脑袋不看他。

「鹤觉得刚刚那位女子很好看,所以我与她说话就是图谋不轨了?」

被戳穿心事的鹤丸还不忘辩解,「我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

「是她告诉我方才看见你了,我还向你这里看了一眼,看到了你的衣角,就想着你什么时候自己站出来呢,结果你却躲在这里睡着了。」三日月确实是存了一点坏心思,他想看看鹤丸到底什么时候自己出来,也没想到他会睡过去。

鹤丸气呼呼地往前走,三日月两三步就追了上去,很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鹤丸挣脱了几下没挣开,只能由着三日月拉着他。说来也奇怪,被三日月触碰的那一刻,心中的焦躁感就消失了,仿佛之前的不快尽是一场无理取闹,现下冷静下来反倒是十分安心。有身边这个人在的话就一定找得到回去的路,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虽然平时没少装着一脸善良地欺负自己,但其实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平时话挺多的鹤丸一路上闭了嘴,任凭三日月领着他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刚才三日月与女官站着的地方,身旁的樱树经不住春风的洗礼,散落的花瓣如同下起了粉色的大雪。

鹤丸悄悄仰起脑袋偷瞄了身边的人一眼。侧脸好看的线条让他不由得吞咽了几口口水,难得乖巧地跟在他身边也不再多话。

作为宗近派的巅峰之作,被人类奉为美之极致的樱花也遮不住他的美丽。

樱吹雪之下的三日月,古雅高贵,一切风月之物皆无可比拟。

 

 

 


 

 

 

 

 

 

 


泡沫(うたかた)

 

盛夏里闷热难耐,耳畔尽是不间歇的蝉鸣,仿佛世间除了如同时雨一般的鸣叫声再没有其他声响。鹤丸怕热,好动的性子也收敛了不少,躺在宽敞外廊的草席子上一脸惬意地纳凉。

等到了夜间,气温降下不少,鹤丸这才恢复了几分生气。明明在寒冬腊月也不曾冻出过什么病来,却这般厌恶暑热,三日月为此没少嘲笑他,「没见过这么怕热的刀,鹤你果真与众不同。」

庭院内有不少盛开的花朵,朝颜、紫阳等无不绽放,硬是将这不大的庭院衬得有景可赏。夜间不宜出行,好不容易凉快了一些,鹤丸自然要找些乐子。比起贵族间时兴的围棋,鹤丸更热衷于缠着三日月玩双陆,每次掷骰子的时候都异常认真,双眸都要放出光似的。

不过输的次数多了也渐渐觉得无趣起来,于是扔下骰子棋盘让三日月讲故事给他听。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也不知三日月是从哪里听来的,每每都能让鹤丸听得入神。

这夜讲的故事有些骇人,说的是有个朝臣,在某个夏夜里差点用衣带勒死自己的事。幸亏府中侍童发现得早,救了这位大人一命。掌了灯之后细细一看,朝臣手中的衣带花色并不是府中女眷的,正当所有人都不解之际,那朝臣却像是见了鬼一般尖叫起来。自这天之后,正值壮年的朝臣竟然一病不起,叫了医者去看也查不出什么病因,人倒是一天天瘦弱下去,脸色十分憔悴,听到一点响动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众人皆从心底感到了恐惧。且不说这位朝臣是否有自杀的念头,到了最后关头失去意识之前往往手上就用不上劲了,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勒死自己的。可是当夜侍童所见之景确实诡异,那位大人脸色已然青白,身体也在剧烈挣扎,可那双手用的力竟然越来越大,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似的。

后来实在没办法,就找了当时十分有名的阴阳师来看,果真说是被厉鬼缠上了。不用多费什么心思,阴阳师就查清了事情原委。原来这位朝臣好女色,平时十分风流,大约是在一年前曾与一位平民女子相恋,也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夜里,两人时常于女子家中幽会,因是偷偷摸摸的行径,每次天不亮朝臣就要离开。如此持续了大约整个夏天,秋初的时候这位大人有了新欢,自然不想再去理睬她。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的女子患上了相思之苦,日日以泪洗面,回想着过去他们相爱的时日。郁郁寡欢之下不多日就病逝了,一年后又到了盛夏季节,对这段恋爱割舍不下的女子化作厉鬼前来寻找这位朝臣,想要拉他一起共赴鬼门。生不能在一起,死若是能相守也不错。

这桩事件可以说是朝臣自讨苦吃,阴阳师虽然帮忙解决了闹鬼之事,但是终究是晚了一步,这位大人已得了疯病,整日疯疯癫癫的,怕是治不好了。

三日月讲故事的时候讲得很细致,尤其是加重了那些可怕场景的描绘。鹤丸屏气凝神地听完了整个故事还意犹未尽。本来是个简单的故事,却愣是被讲出了一波三折的感觉来。

故事结束,三日月捧着茶杯满足地抿了一口,看着鹤丸仍旧是沉浸其中的神情不免加深了笑意。

和室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凉爽是凉爽了,却在此时显得有些凄凉。

鹤丸眼神愣愣地抓了块点心放到嘴里,慢慢嚼着咽了下去。大概是因为走神的原因,竟然噎住了。顿时清醒过来捶胸顿足,抓过三日月放在一边的茶杯就喝。

直到那口点心被咽下,才算松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手中三日月喝过的茶杯,故意转开了话题,「那位大人还真是薄情,才两个月就厌倦了。」

「是呢。」三日月附和道,「恋爱本就是转瞬即逝。」

鹤丸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莫非你有过恋人?」

「这世上能见到我的人又有几何,更不要说是喜欢的人了,实在是太难了。」三日月回答道,「更何况我们的一生之于人类而言太过漫长,喜欢上一个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老去却不能陪伴,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呢?」

「要是真如你所说的这样……」鹤丸小声嘀咕着,「那岂不是到最后还能陪着我的只有你了吗?」

三日月扬起嘴角摇摇头,「我等日后是要效忠于主人的,如今只是暂时的逍遥日子罢了。」

对于这个回答鹤丸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因着已经习惯了现下的生活,便下意识地以为日后也是如此。

「比恋爱还要短暂吗?」

三日月没有回答,看着室外淅淅沥沥的细雨怔愣出神,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显出难得一见的茫然神色。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鹤丸才会意识到,其实三日月并未比他年长许多,只不过一直以来的优雅做派以及一些老年人才有的习惯将他的年龄隐去了。

或许这个问题对于同样年轻的三日月来说也是未解。

鹤丸只当三日月是回答不出,却不知三日月是不愿将答案说出口。

运气好的话他们或许能在这世上存在千年,而如今与鹤丸同住的日子,之于这漫长的岁月而言,恐怕比人类的恋爱还要短暂。

美好的事物与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身边的鹤丸打了个哈欠,看样子是困倦得想睡了。三日月让他去睡觉,却不料被拒绝了。鹤丸晃了晃脑袋,强撑着辩解,「我不困。」

「啊呀,我今夜不该与你讲那个故事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怕是晚上要做噩梦了。」三日月一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不如我与你一道睡吧?万一做了噩梦一觉惊醒,身边有人的话也不至于被吓到。」

三日月说的是自己做噩梦,其实这故事就是他讲出来的,又怎么会害怕呢。他无非就是看到了鹤丸倔强又硬撑着的神色,便知道了他的心思,大概是害怕那女鬼索命的故事了。

「哼,三日月你的胆子那么小。」鹤丸不屑地回敬了一句,却没有拒绝三日月的提议。

两人并肩躺在室内的时候,三日月还笑盈盈地故意问道,「要不要再说一个什么故事呢?你可知百鬼夜行的典故?」

鹤丸板着脸瞥了他一眼,以一种恶狠狠地语气说道,「万一说了更容易做噩梦该怎么办呢?」

三日月露出一个浅淡又温柔的笑容,吹熄了烛台上的蜡烛,室内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然而这个笑容却是让鹤丸明白了自己那点不愿说出口的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心里想着身边这人还当真是狡猾至极,竟把自己当做小孩子耍,说什么怕做噩梦,其实都是骗人的。

「快睡觉,如果你做噩梦了,我会保护你的。」呈口舌之快的鹤丸背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到了后半夜,雨势未止,反倒是越来越大了。被雨声吵醒的三日月有些担心庭院内的那些花是否会受不住大雨的击打而凋谢,他坐起身推开和室的门,看着黑夜中架起的雨帘,复又想起了那个睡前所讲的「转瞬即逝」的故事。

无论是恋爱还是庭院内的花,都是转瞬即逝的,而他与鹤丸一同生活的日子也是如此。

「三日月,做噩梦了吗?」身后传来鹤丸的声音,因睡得迷迷糊糊,故而这语气里还带着些稚嫩孩童的奶声奶气。

三日月没有反驳,只是回到鹤丸身边躺了下来。

鹤丸闭着眼睛抓住了他的衣襟,似是梦呓一般喃喃道,「不要怕……」

三日月无声地笑开来,他看着鹤丸紧攥着的手,忍不住把这个少年往怀里搂近,手指触碰到他柔软的发丝,心里泛起了痒痒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又像是什么都未曾改变。

不知这样的暧昧之景,是否也是转瞬即逝呢?

 

 

 

 

 

 

 

 

 

朝凪(あさなぎ)

 

平城京以东不远便是琵琶湖,深秋时分凉风渐起。秋日之景饶有风情,色彩绚烂的枫叶自不必说,黄昏夕照更是为人所称道。或是乌鸦返巢、鸣声凄厉,抑或是雁影成行、飞向远空。及至入夜后,耳畔伴有风声虫鸣,也算是一番乐趣。

虽未到冬日,但晨朝时分露气湿重,一股凉意直侵入体,教人不得不清醒过来。

近来三日月忙着教鹤丸骑马,两人常常于天际未亮之时就各乘一马向城外奔去。起初是共乘一匹的,但鹤丸聪颖,三日月只教了几次便学会了,如此一来自然不愿再坐在三日月身前被半搂半抱着。

这日出门之时尚有迷蒙雾气,然而鹤丸毫无顾忌地策马扬尘而去,三日月不得不紧随其后。望着白衣少年意气风发的清瘦背影,不禁想象起了等到多年后入世之时又该变成何种光景。如今单纯好懂的少年,被染上血迹之后是否会如阿修罗一般令人畏惧。

天光乍亮之时,鹤丸在琵琶湖畔停下。他像是在等待三日月追上他,又像是被这琵琶湖的美景给迷住,不由得看得出神。

薄雾退散之后恰好无风,湖面一片宁静,似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镶嵌在这片土地上。太阳还未完全从水中升起,露着大半张脸,连光线都是柔和的。

自鹤丸的角度望过去,镜面折射出的光线让视线所及之处都变得明亮开阔起来,对自然的敬畏感自心间慢慢升腾起。

好不容易追上鹤丸的三日月,看着倔强地不愿搭理他的少年只留了个背影,想必脸色也不会好看。他不由得苦笑起来。

大概昨天的事,到底还是惹他生气了。

其实这事说来简单,本来就是鹤丸贪玩,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件染血的单衣。打扫屋子的时候三日月无意间瞧见了,略微思忖一番便明白是鹤丸要吓唬自己,想着这样的恶作剧也挺好玩,反过来吓吓鹤丸也无妨,就往身上穿了。

鹤丸一进来看到的就是三日月虚弱不已、腹部一片殷红的样子,当即大惊失色,还以为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跪趴在三日月身边,差点没哭出来,「三日月,你怎么了?为什么都是血?!受伤了吗!」

三日月闭着眼睛没理他,其实忍笑忍得辛苦。

鹤丸愣了一下,伸手到他鼻子下探了探气息,感受到还有热气呼出才算冷静了一些。看着三日月身上这件不合身的血衫觉得眼熟,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是自己打算用来吓唬三日月的道具。

本是想要吓人的,结果自己却被吓了。这种事也发生了好几次,可偏偏这一次,让鹤丸气得不愿意再与三日月说话。

他为自己的狼狈感到气恼,也为三日月的行为感到愤怒。就连他自己都犹豫了很久,觉着用这个吓人略微过分了些,谁曾想三日月见到就往身上套,害得他差点以为是真的。

鹤丸明知自己有错在先,却不愿道歉,憋着口气像是打算从此以后不再理睬三日月的样子。

此刻鹤丸站在岸边看湖面看得出神,三日月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默默陪伴着。还剩下的小半个太阳很快就从水中被捞了出来,正缓缓往更高的远空升去。

看了好一会鹤丸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三日月也不催促他,而是伸了个懒腰,悠闲自得地欣赏着秋天的日出。

「今日没有风呢,很难得。」三日月轻叹一声。

鹤丸沉默了好一会,开口的时候却像是说的其他事,「会一直平静下去吗?」

三日月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什么?」

花了点时间才明白鹤丸的意思,三日月晃了晃脑袋,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你害怕了?」

鹤丸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偶尔被鹤担心一下的感觉也不坏呢。」

鹤丸回头瞪了胡言乱语的三日月一眼。

「你又怎知天亮之前此处也是风平浪静呢?」三日月忽地问了一句,带着些调侃意味。

「无论经历过什么,能够在晨朝时分恢复平静也不错。」

三日月点头附和,「那是自然。」

「所以你不会出事的吧?你不是很厉害么?」鹤丸的语气有些急躁,「别哪天一不留神就碎了!那可是丢脸死了。」

「不如我与鹤做个约定。」三日月顿了一下,敛起了笑容,难得地认真起来,「以心比作这琵琶湖,如你所言,无论经历过什么,于晨朝来临之时恢复平静就好。」

「这算什么?」

「你记住便是了。」言罢三日月又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严肃劲,伸手拉了拉鹤丸的帽子,「回去吧,我饿了。」

鹤丸满脸嫌弃地跟着正经不过一刻钟的三日月,在上马前又回头望了琵琶湖一眼。

澄澈宁静的湖面凝成一幅画,三日月寥寥数语刻于其上。那是后来的几百年间,多少次暗无天日之时,鹤丸心中不灭的一盏明灯。

满手血污、浑身伤痕累累,心间不起波澜,才能守得住刀身不碎,等到光线重新照耀的那一刻。

如朝凪一般。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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